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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title>正名</title>
</head>
<body>
<h1 id="a026">正名</h1>
<p>
<b>【题解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本文是一篇全面论述名、实逻辑关系的专题论文。荀子针对各个学派的小家珍说干扰名实而使天下混乱的现象，对名称和名称与实物的关系进行了系统阐述。他主要从三个方面进行了分析：第一，制定名称的原因是“制名以指实”，“上以明贵贱，下以辨同异”，制名是关系到国家治与乱的大事。第二，不同名称制定的根据是“缘天官”，天官必须与各自的对象相接触，然后心再加以验证。第三，名称的命名是“约定俗成”的，但要做到“稽实定数”。此外他还对“欲望”进行了“正名”，指出“欲望”是生来就有的，与国家的治乱没有关系，贵者满足欲望，贱者节制欲望。</p>
<p>后王之成名：刑名从商，爵名从周，文名从《礼》<sup>①</sup>
 。散名之加于万物者，则从诸夏之成俗曲期<sup>②</sup>
 ，远方异俗之乡则因之而为通。散名之在人者：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。性之和所生，精合感应，不事而自然谓之性。性之好、恶、喜、怒、哀、乐谓之情。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。心虑而能为之动谓之伪<sup>③</sup>
 。虑积焉、能习焉而后成谓之伪。正利而为谓之事。正义而为谓之行。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。知有所合谓之智。智所以能之在人者谓之能<sup>④</sup>
 。能有所合谓之能。性伤谓之病。节遇谓之命。是散名之在人者也，是后王之成名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《礼》：指周《仪礼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曲期：共同的约定。曲，周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伪：人为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智：当为衍文（卢文弨说）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后王确定名称：刑法的名称依照商朝，爵位的名称依照周朝，礼仪制度的名称依照《仪礼》。赋予万物的各种名称，则是依照中原各国的约定俗成，远方习俗不同的地方则凭借这些名称进行沟通。人本身的各种名称：生下来就这样的叫做天性。天性因阴阳之气相和而产生，精神与外物接触便相互感应，不经过人为加工自然而然的就叫做本性。本性的好、恶、喜、怒、哀、乐叫做感情。感情这样而心对它进行选择叫做思虑。心中思虑而官能又按此去行动叫做人为。思虑积累、官能练习而后形成的叫做人为。为了正当的利益去做叫做事业。为了正义去做叫做德行。人本身具有的认识事物的能力叫做认识能力。认识与外界事物相符合叫做智慧。人本身具有的某些能力叫做本能。本能与外界事物相符合叫做才能。天性受到了伤害叫做疾病。偶然的遭遇叫做命运。这是人本身的各种名称，是后王制定的名称。</p>
<p>故王者之制名，名定而实辨，道行而志通，则慎率民而一焉。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<sup>①</sup>
 ，使民疑惑，人多辨讼，则谓之大奸，其罪犹为符节、度量之罪也<sup>②</sup>
 。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，故其民悫，悫则易使，易使则公<sup>③</sup>
 。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，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。如是，则其迹长矣。迹长功成，治之极也，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。今圣王没，名守慢，奇辞起，名实乱，是非之形不明，则虽守法之吏，诵数之儒，亦皆乱也。若有王者起，必将有循于旧名，有作于新名。然则所为有名，与所缘以同异，与制名之枢要，不可不察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句中第一个“名”字当为衍文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为：通“伪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公：通“功”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所以王者制定名称，名称确定而实物就能分别了，制定名称的基本原则实行了而思想就能沟通了，那么就可以小心地率领民众而统一行动了。因此玩弄奇辞、擅自制造名称来扰乱正确的名称，使人民疑惑，使众人起来辩论，就叫做最大的奸人，他的罪行就像伪造符节和度量衡一样严重。所以王者的人民没有敢假借奇辞来扰乱正确名称的，因此他的人民就诚实，诚实就容易役使，容易役使就有功效。王者的人民没有敢假借奇辞来扰乱正确名称的，所以就一心实行礼法而谨慎地遵循法令了。像这样，那么他的事业就长久了。事业长久功成名就，这是治理国家的极致，是严格地固守名称约定的功劳。现在圣王死了，名称的规定散漫了，奇怪的言辞兴起，名称和实物混乱，是与非的情形分不清，那么即使维护法制的官吏，讲述典章制度的儒生，也都混乱了。如果有王者兴起，就一定沿循旧有的名称，并创造一些新的名称。既然这样，所以要有名称，对名称有同有异的根据，和制定名称的关键，就不能不考察了。</p>
<p>异形离心交喻，异物名实玄纽<sup>①</sup>
 ，贵贱不明，同异不别，如是则志必有不喻之患，而事必有困废之祸。故知者为之分别，制名以指实，上以明贵贱，下以辨同异。贵贱明，同异别，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，事无困废之祸，此所为有名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玄：通“眩”。纽：结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万物形体不同，人们看法不同就要互相说明；不同的事物，如果名称和实物混杂纠缠在一起，贵贱就不能明确，同异就不能分别，像这样，思想就一定有表达不清的忧患，而事物一定有困顿废弃的祸患。所以聪明的人把它们加以分别，制定名称来指代实物，对上来表明贵贱，对下来辨别同异。贵贱明确，同异有别，像这样，那么思想就不会有表达不清的忧患，事物就没有困厄废弃的祸患，这是所以要制定名称的原因。</p>
<p>然则何缘而以同异？曰：缘天官<sup>①</sup>
 。凡同类、同情者，其天官之意物也同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，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。形体、色、理以目异，声音清浊、调竽奇声以耳异<sup>②</sup>
 ；甘、苦、咸、淡、辛、酸、奇味以口异；香、臭、芬、郁、腥、臊、洒、酸、奇臭以鼻异<sup>③</sup>
 ；疾、养、沧、热、滑、铍、轻、重以形体异<sup>④</sup>
 ；说、故、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以心异<sup>⑤</sup>
 。心有征知<sup>⑥</sup>
 。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，缘目而知形可也，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<sup>⑦</sup>
 。五官簿之而不知，心征之而无说，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，此所缘而以同异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天官：耳、目、鼻、口、身等器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调竽：当为“调节”（王先谦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郁：草木腐臭。洒：当为“漏”（lóu）字（杨倞说），通“蝼”，马身上的臊臭味。酸：当为“庮”（yóu）字，牛身上的臊臭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沧：寒冷。铍：当为“钑”字（杨倞说），通“涩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故：通“固”，烦闷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征：验证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簿：通“薄”，迫近，接触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那么根据什么来区分名称的同异？回答是：根据天生的感官。凡是同一民族、具有相同感情的人，他们天生的感官对事物的感觉也相同，所以对事物摹仿的大体相似就能相互理解，这就是人们共同约定名称来交往的原因。形体、颜色、纹理因眼睛而不同，声音的清浊、乐曲的和谐与不和谐因耳朵而不同，甜、苦、咸、淡、辣、酸及各种奇怪的味道因嘴巴而不同，香、臭、芬芳、腐臭、腥、臊、马羶气、牛羶气及各种奇怪的气味因鼻子而不同，痛、痒、冷、热、滑、涩、轻、重因身体而不同，高兴、烦闷、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因心而不同。心能验证认识。心能验证认识就可以靠耳朵来了解声音，靠眼睛来了解形体，然而心验证认识一定要等到感官接触到它们的对象然后才可以。感官接触外物却不认识，心验证认识却不能说明，人们就没有不认为他无知的了，这就是区分名称同异的根据了。</p>
<p>然后随而命之：同则同之，异则异之，单足以喻则单，单不足以喻则兼，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，虽共，不为害矣。知异实者之异名也，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，不可乱也，犹使异实者莫不同名也<sup>①</sup>
 。故万物虽众，有时而欲遍举之，故谓之物。物也者，大共名也。推而共之，共则有共，至于无共然后止。有时而欲遍举之<sup>②</sup>
 ，故谓之鸟兽。鸟兽也者，大别名也。推而别之，别则有别，至于无别然后止。名无固宜，约之以命。约定俗成谓之宜，异于约则谓之不宜。名无固实，约之以命实，约定俗成谓之实名。名有固善，径易而不拂<sup>③</sup>
 ，谓之善名。物有同状而异所者<sup>④</sup>
 ，有异状而同所者，可别也。状同而为异所者，虽可合，谓之二实。状变而实无别而为异者，谓之化。有化而无别，谓之一实。此事之所以稽实定数也，此制名之枢要也。后王之成名，不可不察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异实：当为“同实”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遍：当为“偏”字（俞樾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拂：违反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所：实质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然后随之给事物命名：相同的事物就取相同的名称，不同的事物就取不同的名称，单个字能够使人明白的就用单名，单个字不能使人明白的就用复名，单名和复名不需要互相回避的就用同一个名称，虽然用同一个名称，也没有什么损害。知道不同的事物应有不同的名称，所以使不同的事物都有不同的名称，不能搞混乱，就像相同的事物都有相同的名称一样。万物虽然众多，有时想要全部列举出来，因此叫它们物。“物”，是一个大的共同名称。依次类推来确定共同名称，共同名称中又有共同的名称，直到再也没有共同的名称为止。有时想要列举一部分事物，所以叫它们鸟兽。“鸟兽”，是一个大的个别名称。依此类推来确定个别名称，个别名称中又有个别名称，直到再也没有个别名称为止。名称没有本来就适宜的，而是以人们的共同约定来命名的。约定而成为习俗了就叫做适宜，与约定的名称不同就叫做不适宜。名称没有本来指代的固定实物，而是以人们的共同约定来命名的，约定而成为了习俗就叫做实物的名称。名称有本来就起得很好的，直接易懂而不悖事理，这就叫做好的名称。有的事物有相同的形状而有不同的实质，有的有不同的形状而有相同的实质，这是可以区别的。形状相同而实质不同，即使可以合用一个名称，也叫做两个实物。形状变了而实质没有区别却成为异物的，就叫做变化。有变化而实质没有区别，就叫做同一实物。这就是对事物考察实质确定数目的原因，这是制定名称的关键。后王确定名称，对此是不能不明察的。</p>
<p>“见侮不辱”<sup>①</sup>
 ，“圣人不爱己”<sup>②</sup>
 ，“杀盗非杀人也”<sup>③</sup>
 ，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。验之所以为有名而观其孰行，则能禁之矣。“山渊平”<sup>④</sup>
 ，“情欲寡”<sup>⑤</sup>
 ，“刍豢不加甘，大钟不加乐”<sup>⑥</sup>
 ，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。验之所缘无以同异而观其孰调<sup>⑦</sup>
 ，则能禁之矣。“非而谒楹有牛<sup>⑧</sup>
 ，马非马也<sup>⑨</sup>
 ”，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。验之名约，以其所受悖其所辞，则能禁之矣。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，无不类于三惑者矣。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见侮不辱：这是战国中期宋钘的说法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圣人不爱己：此说出于何家不详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杀盗非杀人也：这是墨子的说法，见《墨子·小取》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山渊平：惠施的说法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情欲寡：这是宋钘的说法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刍豢（huàn）不加甘，大钟不加乐：这是墨子的说法（杨倞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无：当为衍文（郭嵩焘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非而谒楹有牛：不详其说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⑨马非马：疑为公孙龙的说法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“被欺侮不是耻辱”，“圣人不爱惜自己”，“杀害盗贼并不是杀人”，这是迷惑于用名称来扰乱名称的说法。验证一下所以要有名称的原因而观察一下哪一种行得通，就能禁止它们了。“高山和深渊一样平”，“人们的欲望本来很少”，“猪牛羊等肉食并不更甘美，大钟的声音并不使人更快乐”，这是迷惑于用实物来扰乱名称的说法。验证一下名称同异的根据而观察一下哪一种与事实相符，就能禁止它们了。“互相排斥，又互相包容有牛，马不是马”，这是迷惑于用名称来扰乱实物的说法。验证一下名称的共同约定，用他们所赞成的来反驳他们所反对的，就能禁止它们了。凡是离开正路而擅自制作的邪说怪论，没有不类似这三种迷惑的。所以圣明的君主知道这些分别而不与他们辩论。</p>
<p>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，故明君临之以势，道之以道，申之以命，章之以论<sup>①</sup>
 ，禁之以刑。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，辨势恶用矣哉<sup>②</sup>
 ！今圣王没，天下乱，奸言起，君子无势以临之，无刑以禁之，故辨说也。实不喻然后命，命不喻然后期，期不喻然后说，说不喻然后辨。故期、命、辨、说也者，用之大文也，而王业之始也。名闻而实喻，名之用也。累而成文，名之丽也<sup>③</sup>
 。用、丽俱得，谓之知名。名也者，所以期累实也。辞也者，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也。辨说也者，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。期命也者，辨说之用也。辨说也者，心之象道也。心也者，道之工宰也<sup>④</sup>
 。道也者，治之经理也。心合于道，说合于心，辞合于说，正名而期，质请而喻<sup>⑤</sup>
 ，辨异而不过，推类而不悖，听则合文，辨则尽故。以正道而辨奸，犹引绳以持曲直。是故邪说不能乱，百家无所窜<sup>⑥</sup>
 。有兼听之明而无奋矜之容，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。说行则天下正，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<sup>⑦</sup>
 ，是圣人之辨说也。《诗》曰：“颙颙卬卬，如珪如璋，令闻令望。岂弟君子，四方为纲。”<sup>⑧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章：明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辨势：当为“辩说”（卢文弨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丽：匹，配合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工宰：主宰。工，官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质：本。请：通“情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窜：躲藏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穷：通“躬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大雅·卷阿》。颙颙（yónɡ），体貌谦恭的样子。卬卬（ánɡ），志气高昂的样子。岂弟（kǎi tì），同“恺悌”，和乐平易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人民容易用道来统一而不可与他们共同了解原因，所以圣明的君主用权势来统治他们，用大道来引导他们，用命令来告诫他们，用言论来开导他们，用刑法来禁止他们。所以他的人民受道的感化十分神速，哪里还用得着辩说呢！现在圣王死了，天下混乱，奸言四起，君子没有权势来统治他们，没有刑法来禁止他们，所以只好辩说了。实物弄不明白然后命名，命名不明白然后描绘形容，描绘形容不明白然后解说，解说不明白然后辩论。所以描绘、命名、辩论、解说，是实际运用中的最好形式，是成就王业的开始。听到名称就能了解实物，这是名称的功用。累积连缀名称而形成文章，这是名称的配合。名称的功用、配合都得当，就叫做懂得名称。名称，是用来约定表示各种实物的。文辞，是用不同实物的名称来论述一个意思的。辩说，是不改变实物的名称来说明是与非的道理的。约定命名，是用来辩说的。辩说，是心对道的认识反映。心，是道的主宰。道，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法则。心符合大道，辩说符合心，文辞符合辩说，名称正确而符合约定，根据实际而加以理解，辨别不同事物而没有过错，推论同类而不违事理，听起来要合乎礼节，辩论起来要深究原因。用正确的道理辨别奸邪，就像用绳墨来衡量曲直一样。所以邪说不能使人混乱，各派学说没有地方躲藏。有兼听各家的明智而没有傲慢自大的态度，有兼容并包的宽宏大量而没有自夸美德的神色。学说得以实行那么天下就安定，学说不能实行那么就倡明大道而隐退，这是圣人的辩说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态度谦恭、志气昂扬，就像珪和璋，名声好、声誉旺。和乐平易的君子啊，是天下人的好榜样。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。</p>
<p>辞让之节得矣，长少之理顺矣，忌讳不称，祅辞不出，以仁心说，以学心听，以公心辨。不动乎众人之非誉，不治观者之耳目<sup>①</sup>
 ，不赂贵者之权势<sup>②</sup>
 ，不利传辟者之辞，故能处道而不贰，吐而不夺<sup>③</sup>
 ，利而不流，贵公正而贱鄙争，是士君子之辨说也。《诗》曰：“长夜漫兮，永思骞兮。大古之不慢兮，礼义之不愆兮，何恤人之言兮！”<sup>④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治：当为“冶”字（王念孙说），通“蛊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赂：用财物收买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吐：当为“咄”字（俞樾说），通“诎”，困顿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“《诗》曰”句：不见于今本《诗经》，当为逸诗。骞（qiān），咎。愆（qiān），违反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谦让的礼节得当了，长幼的伦理有序了，忌讳的话不讲，怪论不谈，用仁慈的心去说，用学习的心去听，用公正的心去辩。不为众人的毁誉动摇，不蛊惑旁观者的耳目，不收买尊贵者的权势，不传播邪说者的言辞，所以能够坚守大道而没有二心，言虽困屈而志向不改，口齿流利而不流于世俗，尊重公正而鄙视争斗，这是士君子的辩说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长夜漫漫啊，我常常思考我的过错。对古人从没怠慢过，礼义上从没犯过错，何必担心别人的议论呢！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</p>
<p>君子之言，涉然而精<sup>①</sup>
 ，俛然而类<sup>②</sup>
 ，差差然而齐<sup>③</sup>
 。彼正其名，当其辞，以务白其志义者也。彼名辞也者，志义之使也，足以相通则舍之矣；苟之，奸也。故名足以指实，辞足以见极，则舍之矣。外是者谓之讱<sup>④</sup>
 ，是君子之所弃，而愚者拾以为己宝。故愚者之言，芴然而粗<sup>⑤</sup>
 ，啧然而不类<sup>⑥</su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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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然而沸<sup>⑦</sup>
 。彼诱其名，眩其辞，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。故穷藉而无极，甚劳而无功，贪而无名。故知者之言也，虑之易知也，行之易安也，持之易立也，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。而愚者反是。《诗》曰：“为鬼为蜮，则不可得；有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71.jpg" />
 面目，视人罔极。作此好歌，以极反侧。”<sup>⑧</sup>
 此之谓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涉然：深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俛然：贴近的样子。俛，同“俯”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差差（cī）然：参差不齐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讱（rèn）：难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芴然：同“忽然”，没有根据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⑥啧然：深奥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⑦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30.jpg" /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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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（tà）然：嘈杂的样子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⑧“《诗》曰”句：见《诗经·小雅·何人斯》。见《儒效》篇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君子的言论，深刻而精微，中肯而有条理，错落参差而始终如一。他运用正确的名称，使用恰当的言辞，来努力阐明他的思想。那些名称和言辞，是表达思想的，能够用来互相沟通就可以了；如果乱用，就是奸邪了。所以名称足以指代实物，言辞足以表达主旨就可以了。如果违背这个原则就叫做艰涩难懂，这是君子所抛弃的，而愚蠢的人捡起来当做宝贝。所以愚蠢人的言论，没有根据而又粗浅，艰深而无条理，啰嗦而嘈杂。他运用诱人的名称，使用让人眼花缭乱的言辞，却没有深刻的思想内容。所以他搬弄各种辞句却没有主旨，非常劳累却没有功效，贪图名声却没有声誉。因此明智人的言论，考虑起来容易理解，实行起来容易做到，坚持起来容易立得住脚，成功了就一定得到自己喜欢的而不会遇到自己厌恶的。而愚蠢的人则反之。《诗经》中说：“你若是鬼是怪，我自然无法看见你；你这丑陋的面目，我终会将你看透。作这支善意的歌，来揭露你的反复无常。”说的就是这种人。</p>
<p>凡语治而待去欲者，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<sup>①</sup>
 。凡语治而待寡欲者，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。有欲无欲，异类也，生死也，非治乱也。欲之多寡，异类也，情之数也，非治乱也。欲不待可得，而求者从所可。欲不待可得，所受乎天也；求者从所可，受乎心也。所受乎天之一欲，制于所受乎心之多，固难类所受乎天也。人之所欲，生甚矣；人之所恶，死甚矣。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<sup>②</sup>
 ，非不欲生而欲死也，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。故欲过之而动不及，心止之也。心之所可中理，则欲虽多，奚伤于治！欲不及而动过之，心使之也。心之所可失理，则欲虽寡，奚止于乱！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，亡于情之所欲。不求之其所在，而求之其所亡，虽曰我得之，失之矣。性者，天之就也；情者，性之质也；欲者，情之应也。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，情之所必不免也；以为可而道之，知所必出也。故虽为守门，欲不可去，性之具也。虽为天子，欲不可尽。欲虽不可尽，可以近尽也；欲虽不可去，求可节也。所欲虽不可尽，求者犹近尽；欲虽不可去，所求不得，虑者欲节求也。道者，进则近尽，退则节求，天下莫之若也。</p>
<p>
<b>【注释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①道：同“导”，引导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从：放弃。成：趋向。</p>
<p>
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要靠去掉人们欲望的，却没有办法引导人们的欲望反而被已有的欲望困扰了。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要靠人们减少欲望的，却没有办法节制欲望反而被人们过多的欲望困扰了。有欲望和没有欲望，是不同类的，是生和死的区别，并不关系到国家的治和乱。欲望的多少，是不同类的，是情感的多少问题，并不关系到国家的治和乱。欲望是不靠得到才产生的，而追求的人认为可以得到才去争取。欲望是不靠得到才产生的，是生来就有的；追求欲望的人认为可以得到才去争取，是受心驱使的。生来就有的单纯的欲望，受到心的多种追求的制约，所以很难再和生来就有的单纯的欲望相比。人们想得到的，莫过于生了；人们所厌恶的，莫过于死了。然而有人放弃生而寻求死，并不是不想生而想死，是因为此时不可以偷生而只可以去死。所以欲望过分强烈而行动不想跟上，是心制止了它。心中的欲望符合道理，那么欲望即使再多，又怎么会伤害治国呢？欲望不强烈而行动却过分强烈，是心支配了它。心中的欲望不符合道理，那么欲望即使很少，又怎么会阻止混乱呢？所以国家的治和乱取决于心中想得到的是否符合道理，不在于情感的欲望。不去寻找国家治乱的根源，却从没有关系的地方寻找，即使说我找到了，还是丢失了。本性，是天生造就的；情感，是本性的实质；欲望，是感情的反应。认为自己的欲望可以得到而去求取，是情感所必不可避免的；认为可以得到而实行它，这是智慧必然的要求。所以即使是守门的人，欲望也不可能去掉，这是本性所具有的。即使是天子，欲望也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。欲望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，可以接近于完全得到满足；欲望虽然不可能去掉，对欲望的追求可以节制。欲望虽然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，追求的人还可以接近完全得到满足；欲望虽然不可能去掉，所追求的得不到，善于思虑的人就会节制追求。有道之人，富贵了就要接近于完全满足自己的欲望，贫贱了就节制自己的追求，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</p>
<p>凡人莫不从其所可，而去其所不可。知道之莫之若也，而不从道者，无之有也。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，而恶北无寡，岂为夫南者之不可尽也，离南行而北走也哉？今人所欲无多，所恶无寡，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，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？故可道而从之，奚以损之而乱！不可道而离之，奚以益之而治！故知者论道而已矣，小家珍说之所愿皆衰矣<sup>①</sup>
 。凡人之取也，所欲未尝粹而来也<sup>②</sup>
 ；其去也，所恶未尝粹而往也。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<sup>③</sup>
 。衡不正<sup>④</sup>
 ，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<sup>⑤</sup>
 ，轻县于俛而人以为重，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。权不正，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，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，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。道者，古今之正权也，离道而内自择，则不知祸福之所托。易者以一易一，人曰无得亦无丧也；以一易两，人曰无丧而有得也；以两易一，人曰无得而有丧也。计者取所多，谋者从所可。以两易一，人莫之为，明其数也。从道而出，犹以一易两也，奚丧？离道而内自择，是犹以两易一也，奚得？其累百年之欲，易一时之嫌，然且为之，不明其数也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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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注释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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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①珍：异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粹：全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权：秤锤。引申为准则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衡：秤杆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县：悬挂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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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译文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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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凡是人没有不依从自己所认可的，而抛弃自己所不认可的。知道没有比道更好的，而不依从道，这样的人是没有的。假如有人想往南走而不管路多么远，厌恶往北走而不管路多么近，难道会因为南方的路走不到尽头，就会掉转方向往北走吗？现在人们想得到的不嫌多，所厌恶的不嫌少，难道因为想得到的不可能全部满足，就抛弃想得到的而追求所厌恶的吗？所以欲望合乎道而依从它，还能用什么来损害它而使国家混乱呢！欲望不合乎道而抛弃它，还能用什么来增加它而使国家安定呢！所以聪明的人只谈论正道罢了，百家邪学的愿望就都衰亡了。凡是人们追求时，想得到的从来不曾完全得到；想抛弃时，所厌恶的从来不曾完全去掉。所以人们无论做什么不会没有一定的标准来衡量。秤不准，那么挂上重物仰起来而人们却认为是轻的，挂上轻物低下去而人们认为它是重的，这是人们对轻重迷惑的原因。标准不正确，那么祸患寄托于欲望中而人们认为是幸福，幸福寄托于厌恶中而人们认为是祸害，这也是人们对于祸福迷惑的原因。道，是古今最正确的衡量标准，离开正道而由内心自己选择，就不知道祸福存在于什么地方了。交换如果是用一个换一个，人们说没有得到也没有失去；如果用一个换两个，人们说没有损失而有得到；如果用两个换一个，人们说没有得到而有损失。会计算的人择取多的东西，会谋划的人依从他所认可的。用两个换一个，没有人愿意做，是因为人们明白它们的数量。依从道去行动，就像用一个换两个，哪会有损失？离开道而由内心去选择，这就像用两个换一个，哪会得到什么？积累百年的欲望，换一时的嫌恶，然而还是去做，这是不明白它们的数量关系。</p>
<p>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其察者<sup>①</sup>
 ，志轻理而不重物者<sup>②</sup>
 ，无之有也；外重物而不内忧者，无之有也。行离理而不外危者，无之有也；外危而不内恐者，无之有也。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，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，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，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<sup>③</sup>
 。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，假而得问而嗛之<sup>④</sup>
 ，则不能离也。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，兼万物之利而盛害。如此者，其求物也，养生也？粥寿也<sup>⑤</sup>
 ？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，欲养其性而危其形，欲养其乐而攻其心，欲养其名而乱其行。如此者，虽封侯称君，其与夫盗无以异；乘轩戴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054.jpg" />
 ，其与无足无以异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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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注释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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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①有：通“又”。后“其”字，当为衍文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“重”前当脱一“外”字（顾千里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簟（diàn）：竹席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得问：当为“得间”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粥（yù）：同“鬻”，卖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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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译文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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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我又尝试深入地观察那些隐蔽而难以看清的事情，内心轻视道理而外面不看重物质的，这种人是没有的；外面看重物质而内心不忧虑的，这种人是没有的。行为背离道理而外面不危险的，这种人是没有的；外面危险而内心不恐惧的，这种人是没有的。内心忧虑恐惧那么嘴里即使嚼着肉食也不知道滋味，耳朵听到钟鼓的乐声也不知道动听，眼睛看到华丽的服饰也不知道美丽，穿着轻柔暖和的衣服睡在竹席上身体也不知道舒适。所以享受万物中最好的东西而不能满足，假设得到片刻的满足，心里还是忧虑恐惧。所以享受万物中最好的东西却忧虑忡忡，得到了万物的好处却十分有害。像这样的人，是寻求物质呢，还是养生呢？还是出卖寿命呢？所以想满足欲望而放纵他的情欲，想保养生命却危害自己的身体，想满足自己的快乐却损伤了内心，想保护自己的名声却胡作非为。像这样的人，即使被封为诸侯、称作国君，与盗贼也没有什么区别；即使乘坐大车戴着礼帽，与没有脚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。这就叫做自己被外物所役使。</p>
<p>心平愉，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<sup>①</sup>
 ，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，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<sup>②</sup>
 ，粗布之衣、粗之履而可以养体<sup>③</sup>
 ，屋室、庐庾、葭槀蓐、尚几筵而可以养形<sup>④</sup>
 。故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，无势列之位而可以养名。如是而加天下焉，其为天下多，其和乐少矣<sup>⑤</sup>
 ，夫是之谓重己役物。无稽之言，不见之行，不闻之谋，君子慎之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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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注释】</b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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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p class="block">①佣：平庸，平常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②蔬食：同“疏食”，粗食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③（xún）：麻绳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④屋室：当作“局室”。庐庾：当作“庐帘”。葭：当为衍文（以上皆王念孙说）。尚：疑为“<img alt="" class="inline" src="Image00131.jpg" />
 ”字之误，同“敝”，破旧。</p>
<p class="block">⑤和：当为“私”字（王念孙说）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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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b>【译文】</b>
</p>
<p class="block">心情平静愉快，那么颜色就是不漂亮也可以保养眼睛，音乐就是不悦耳也可以保养耳朵，粗食和菜汤也可以保养嘴巴，粗布做的衣服、麻绳做的鞋子也可以保养身体，局促的小屋、芦苇帘子、稻草垫子、破旧的桌椅也可以保养形体。所以没有万物中美好的东西也可以享受乐趣，没有权势地位也可以保养名声。像这样而把天下交给他，他就会为天下操心多，而自己的享乐就少了，这就叫做重视自己而役使外物。没有根据的言论，没有见过的行为，没有听过的计谋，君子要小心对待。</p>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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